朋友(小说)

文 白明岗   2017-04-02 22:34:56

刘云今天的心情糟透了,犹如掉进了六月天的冰窖。初春的天气,身体却感觉阵阵发冷!

从广场锻炼回家,衣服也没有换,刘云就一屁股靠坐在沙发上,浑身没有一点点气力。紧随回家的丈夫什么话也没敢说,换下练功服后径直进了厨房,开始刷洗早点用过的碗筷。

这是他们夫妻多年形成的习惯:每天早点后,碗筷也不洗,夫妻俩换上锻炼服,刘云背着音响,丈夫相跟着缓步来到广场。到了他们锻炼的那一块专属场地,刘云将心爱的音响放在场地正前方,打开音乐开始热身。等到七点钟练功的人活动得身体发热、人员差不多都到来后,她就站在队伍的前中央带领大家习练健身气功。锻炼结束回到家中,换下锻炼服后,刘云动手洗刷碗筷,丈夫一边品茶一边开始翻阅当天的报纸。除非比较恶劣不适合出外锻炼的天气,年年如此,天天如此。

今天是礼拜二,早上习练健身气功·八段锦与五禽戏。当刘云准备换锻炼音乐开始练功时,她的好朋友、心直口快的韩梅来到她的身边敞开嗓子说到:“刘老师,我在电脑上看了视频,发现你教的‘摇头摆尾去心火’的双手动作有问题——十指应该按压在大腿上,而不是掌心按压大腿……”

好似脸上被扇了一耳光,刘云的脸火辣辣的发烫,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部。后面的锻炼,刘云一直不在状态,还几次做错了动作——这对她来说是平生第一次!一个小时的练功时间,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漫长。待到最后一遍五禽戏的收势动作一结束,刘云竟忘记了行鞠躬礼,就匆匆忙忙背起音响扬长而去,甚至连身后有人招呼她去超市买菜的声音都没有听到。往常不到锻炼结束,全身就已热气腾腾,周身每一个毛孔无不舒坦。今天直至走回家中,身体都没有发热。

刘云与丈夫的结合是上山下乡运动的结果。她的丈夫是正宗的城市青年,却义无反顾地爱上了她这个大眼睛长辫子、办事风风火火、高中还没有读完的农村姑娘。他们的婚姻曾经不被大多数人看好,大家都觉得这是一个悲剧的喜剧开头。然而,故事的发展却一直没有走向悲情。即使丈夫随后返城,后来又做了大学教授,依旧对刘云不离不弃、一往情深。刘云非常好强上进,不仅把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条,也把一份清洁工的工作做到了极致,每年都被评为先进工作者。韩梅与刘云一直在一个班组做清洁,他们有着相近的性格,也凝结了牢不可破的友谊。刘云长韩梅一岁,韩梅亲切地称呼她“云姐”。

刘云是家中的一把手,她说什么丈夫都觉得合情合理。为了维护知识分子的尊严,刘云从来不让丈夫在工作之外分心,操持家务、教育孩子都是她的事情。即使退休后一起锻炼,她也不愿意让丈夫保管音响、在家务事情上劳神。他们的两个孩子也很争气,都有一份过得去的稳定工作,而今也都成家育子了。

退休后的刘云,把锻炼身体作为首要大事。孩子们结婚买房后的日子不宽裕,他们两口也没有多少积蓄。刘云认为,只要把自己身体调理好,就是给孩子们的减负,也是实实在在的为孩子们着想。刘云不会错,丈夫自然紧紧相随,这应该算是妇唱夫和了!

刘云有极强的远见,学习传播健身气功并非偶然。在观看了一次社区举办的健身气功展演活动,健身气功就成为她锻炼养生的不二选择。她自己购置音响、订做服装、自费培训、订购《健身气功》杂志,带领一帮中老年人开始了健身气功的学习锻炼。

刘云做什么就要做到极致,绝不能敷衍了事。衣服要鲜亮整体,要显出大家的精气神来,绝不能马马虎虎。为此她经常跑有关部门,争取资金为学员们购买服装鞋子,资金不够就大家筹钱购置。这些事情上绝不含糊!刘云说:生病住院一分钱不讲价,健康锻炼却不愿投资,愚蠢!

不仅在服装上,刘云对学员的练功也是从严要求。她要求大家练功前要做好热身活动,练功期间不能东张西望,决不允许说笑、接打电话;电话最好调至静音。动作必须准确到位,要做到圆活舒缓。练功前后必须行鞠躬礼。“我们行礼,不仅是对传统文化的尊重,也是对我们自己的尊重!”刘云在教练鞠躬礼时反复对学员们强调这句话。刘云严格的治学态度,更加获得了学员们的尊敬,不少了解了健身气功的中老年人自觉走进了他们的锻炼队伍。

六年来,不算政府配发的音响,刘云自己掏钱购买的音响就用坏了四台。第一批随她锻炼的自然是几十年与她朝夕相处的清洁工朋友,他们称呼她由“云姐”变成了“刘老师”。韩梅就是这样成为她的骨干学员,开始发福的身体经过不懈地坚持练功,现在已经成为众多女性的艳羡对象!

没有人指定刘云做领导,也没有人要求她付出,完全出于自己的热心肠与爱好!她给大家传授功法动作,有的是参加体育局培训学到的,有的就是现蒸现卖了——前一天晚上从电脑上学一个动作,第二天早上就给大家教一个动作。健身气功·八段锦的学习就属于后者。刘云是个性急人,为了尽快给学员们传授八段锦的功法动作,她不能集中精力反复观看一个小时的教学视频,而是选择了以杨柏龙老师为首三人组十四分钟的功法演示视频。学练功法动作时,刘云简直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,一有空就在电脑上观看杨柏龙老师的功法演示。一向言谨的丈夫曾经开玩笑问道:杨老师是不是你的梦中情人?

想到这里,刘云不禁扑哧笑出了声。她起身挽起袖子,走进了厨房。她明白自己几十年宠着丈夫,从来不让他做家务,丈夫怎能洗净碗筷!

“云,别人给你提了点意见,你就受不了了,走时与大家招呼也不打。今天你这件事可没有处理好!”丈夫主动发声批评她了。

“我这几年来一直为大家服务,教练功法、保管音响、给音响及时充电…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!她就当着大伙的面给我提意见……”刘云不容置否地为自己辩护。

“你带领大家锻炼,既是为大家也是为自己呀!如果没有大家的跟随,你一个人锻炼还有那种氛围与气场吗?韩梅以前称呼你刘姐,现在叫你什么?与大家一样,称呼你‘刘老师’。老师可不是谁都能担当起的称呼!老师是什么?老是一种尊敬;学高才为师呢。如果你真的错了,能配得上老师的称呼吗?!”丈夫不依不饶地继续开导她,“你说健身气功的基本特点是什么?除了调身、调息、调心外,还有最重要的一点:道德涵养。这都是你经常给大家教动作时强调的!你今天的表现是不是打了自己的脸?习练健身气功这么多年,你的道德涵养修炼得怎么样呢?一点意见都接受不了……”平生第一次被丈夫这么长时间的批评,亲领丈夫的一对一“授课”,刘云脸上虽然发烧,但心里头彻头彻尾的折服。丈夫不愧是大学教授,水平就是不一般!

碗筷很快洗涮完毕。在丈夫的催促下,刘云打开电脑重新观看杨柏龙老师的健身气功·八段锦的教学片,重点观看听讲第五式“摇头摆尾去心火”。今天听了讲解看了示范,刘云又好似掉进了火炉,全身火辣辣发烫,汗水急切地从头面上滚落下来——果真自己错了。看来今后学功法动作一定要认真细致,再不能马马虎虎地给大家教学;必要时就要上培训班,跟老师准确学习基本动作。

刘云不容迟疑地掏出手机给韩梅拨电话,电话拨通的一刹那就听到了好朋友的声音,好似她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。

“刘老师……云姐,我正在准备给你拨电话呢……”韩梅一反常态,结结巴巴地说道,“今天真的对不起!……”

“应该我说对不起!梅,谢谢你提醒我,让我明白了自己的错误。我今天对你的态度不好,请你原谅……”

“怎么会呢?我们大家都非常感激你,是你带给大伙健康高雅的锻炼方法!无论你怎样对我,我都不会生气的,因为我们是朋友呀。”刘云的声音恢复了常态,变得轻松欢快起来,“朋友是什么?月亮照着月亮……”

放下了手机,刘云感到心中没有的轻松,凝聚的一团乌云烟消云散。

月亮照着月亮,多么好的比喻!屋子里萦绕着祥和的气氛。 (配图作者 贾永芳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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